随后,将笔有板有眼的落回那象牙牛角笔筒,方才长舒了口气。

方继藩方才还觉得得意,自觉得自己飞黄腾达的时候到了,可现在,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方继藩心里感慨,自己已越来越像那该死的败家子了,于是下意识的掏出了湘妃扇,扇扇风,望着这门可罗雀的街道,竟有颓唐和蹉跎感,背负着败家子的恶名,好像一辈子,都难有出头的一天啊,将来会不会影响自己娶媳妇呢?

方继藩心里惊喜交加,这个皇帝,挺有意思啊。

方继藩心里感慨,不办大事,被你们这上上下下的人养成废物吗?

杨管事以为方继藩只是教训香儿,便也跟着帮腔,怒气冲冲地道:“听见了没有,敢碍少爷的眼睛,仔细你的皮。”接着他一脸谄媚的看着方继藩:“少爷,您说是不是?”

紫禁城,暖阁。

你想啊,少爷竟能想着拿地去卖钱,这北京城里,除了咱们方家的少爷,还有谁能这般潇洒的说出这等话来的?咱们的少爷,真的回来了!

接着,他在宫中见到了皇帝。

“若是儿臣将来做了天子,对待臣民,就好像今日对待周文英和渠道商们去对待他们,儿臣还会担心会有人心怀怨愤,甚至……会有人想要谋反吗?不,他们不但不会谋反,反而会感激涕零,成日念诵儿臣的恩泽都来不及。”

陈彤于是叩首:“臣本起于阡陌,蒙陛下厚爱,加以重任,岂敢懈怠,半月之内,这作坊定当焕然一新。”

说着,眼泪模糊。

这是暴跌啊。

可这一次,三国却都不约而同的开始仓促出兵,而且,在国内几乎不做任何的防范,甚至连粮草都来不及准备,只是前路进兵,后路疯狂的拉丁运送粮草,或是直接攻略陈地,打开府库的粮食。

陈军覆灭,整个大陈,就仿佛如一个毫无防卫的宝藏,谁先进入宝藏,谁便可得到巨大的奖励。

可是……更加可怕的消息,却是一个又一个的传来。

这一夜,极是漫长。

陈凯之颔首点头:“很好,让将士们都拿起自己的武器吧,不要空着手,朕最不喜的,便是手无寸铁的官兵。”

有人举着火把,有人紧张的按着腰间的剑柄。

无数人将长矛挺起,无数的刀剑举起,弓弩手在后,随即这被围的禁卫开始放出弩箭,而天空之中,亦有自黑暗中无数箭矢铺天盖地的朝着禁卫们飞射而来。

他歇斯底里的大吼着,觉得自己的嗓子竟像堵了似得。

梁萧大笑起来:“那么我来问你,十万陈军,可以抵挡数十万胡人铁骑吗?他们拿什么来抵挡,真凭借火器?火器就算再厉害,也终究是有限度,何况,他那新军,新建不久,不过是一群新兵罢了,吴老弟,你放心吧,若没有把握,我们怎么……”

而民夫们,却在雨中,一个个瑟瑟发抖。

倒是杨义,却是万万想不到,陛下居然暗中有此安排,这太毒了啊,杨义忍不住道:“陛下,倘若如此,千百年之后,后世的子孙,会如何看待我们……请陛下……”

到时,一切的庄稼都会被淹没,人没有了粮食,到时,席卷而来的大水会将无数人葬入水中,到时,便是人间地狱,随即,便是瘟疫,是饥荒,是数之不尽的灾难。

“锦衣卫那儿,搜罗了不少各国的舆情,各国内部,不少军民百姓,是带有怨恨和不满的,陈军出关与胡人决战,而各国却是对大陈发动战争,不少读书人,乃至于许多的百姓,暗中都在腹诽了,现在各国天子的念头,倒也简单,他们虽明知道如此做势必会引发不满,却希望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灭陈,再回过头来,安抚军心和民心,在楚国,有七个读书人,因为楚军向大陈开战,他们认为这是楚人的奇耻大辱,于是相约沉江,这在楚国国内,对军民百姓,有极大的震动。而今,陛下挟灭胡之威,势必威震各国。眼下,最重要的,莫过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赶回洛阳,各国已不足为患了。”

可现在,这些人却是一声不吭,哪里还敢出头。

无数的胡人俘虏,也被押解着,朝着东方前行,他们途径了那如临一般的木桩前时,看到那一个个悬挂起来的尸首,心里最后一点尊严,也已被击的粉碎。

“那狗娘养的胡人大汗,被围了,原是准备将这狗娘养的东西剁碎了,谁晓得此人……竟是如狗一般的跪在了地上,哀嚎着乞求活命,这才将他生擒,哼,早该将他剁碎了。”

陈凯之挥舞着剑,已不知斩杀了多少人,即便是体力过人,可陈凯之竟已是累了,这种疲惫,并非是来自于身体,而是来自于心,可他依旧咬着牙,疯了似得杀戮,甚至有时他站不稳,打一个趔趄,摔倒在地,于是又从泥泞中翻滚起来,他已没有机会去寻找掉落的剑,随手取了无人的火铳,挺着刺刀,呐喊着杀向前。

汉军已经越来越少,尤其是这里的第一营第一大队,他们的阵地彻底的陷落,只余下了数百人困兽犹斗。

而在某一处阵地,意大利炮却是不幸卡壳。

叮当……

他们开始熟练的如平时操练一般,装弹,端枪,随即射击。

他们的前队已经完全进入了有效射程,一个接一个的人开始落马,火炮落下的炮弹,则疯狂的收割着后队骑兵的生命。

此时,已是愈来愈近了。

三十多门意大利炮早就架设好了,事实上他们自己都不清楚,迎面冲击他们阵地的胡人有多少。

新兵们一个个脸色苍白,一下子有点发懵,手心已捏满了汗。

伤亡已经开始出现了。

大多数头戴钢盔的士兵,只从壕沟里露出一个头,即便射中了钢盔,却也不至于直接致命,只是这漫天的箭雨,还是惹来了麻烦,让不少新兵有些心怯起来。

否则,即便会给他高位,也绝不敢将第一营第一大队的大队官位置给他,因为这个大队,往往是负责保护皇帝陛下的。

胡人已派了一支军马而来,催促着他们快行,到时一同围攻汉军,可他们朝主帅,也即是西凉的国师发了火,却依旧没有什么效果之后,却最终将这些人放弃了。

这是他毕生的谋划,一旦在此决战,他固然再相信胡人能胜,却也知道,杀敌一千、自损八百的道理,更知道一旦胡人在这里遭受了损失,势必就没有力量入关,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关内的汉军一扫而空。

他当然知道,这是汉人的诡计。

显然,他们认为,汉人皇帝亲自到了阵前,这是与汉军决战的最好时机,也是他们报仇雪恨,一雪前耻的最佳机会。

可他依旧还需面带笑容,显示自己的威武,作为草原之主,他明知是坑,却也得含笑着跳下去。

这一次他们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,可下一次呢,下一次怕不会轻易进攻了,只要将新军困住,对他们而言,便是最大的成功。

陈凯之摆摆手,道:“少给朕来这一套,现在是在军中,哪里还顾得了这些规矩,朕听说,新五营与胡人开战了?”

赫连大汗大笑,并不以为意,随即目光落在了何秀身上。

数之不尽的军马,纷纷朝着一个方向聚集。

随着火铳震天一般响彻天空。

三清官这儿,附近已经驻扎了无数的营地,连绵不绝,十万新军,十数万辅兵纷纷聚集于此,陈凯之到了关头的时候,自女墙之外看去,便见这关外俱都一片荒野。

锦衣卫终究没有冲进去,一探究竟。

陈凯之下了马,清澈的眼眸看向远处,最后调了回来,落在陈无极身上,随口便问道:“关中还有何时可以到?”

晏先生吁了口气:“而今与胡人胜负未分,却引发了各国的疑虑,并不是好事。”

陈凯之轻轻点了点头,旋即便笑了。

“所以……老臣以为,他们派出了使者,看来,并不只是来较劲这样简单,既然对他们而言,战场上可以得到的东西,何须靠使者耍嘴皮子就可以得到,除非……”

即便是辅兵,只负责沿途运输粮草,负责守城或者是挖建沟渠之类,竟也有二两银子,对许多在地里刨食的人而言,一年下来,不但提供了每日半升的黄米,保证自己能吃饱之外,竟还有二十多两银子的盈余,若是如此,不但家里能够安顿,妻儿无忧,甚至还可以攒下不少的余钱,将来,就不担心饿肚子了,甚至给女人和孩子添置一些衣衫也是足够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“臣以为,事情要往最坏的结果去想,陛下若是有意用兵,就必须考虑,面对六十万胡人铁骑,和数十万西凉兵的问题,那么臣敢问陛下,大陈,有多大的把握,能胜?若是不能胜,那便等,待朝廷操练出二十万精兵,厉兵秣马之后,再一决雌雄。”

没有人不会做的,可以说只要有点实力的国家,肯定愿意接受这样的干儿子,又不吃亏。

在他们心里,西凉终究还属于礼仪之邦的范畴,属于六国之一,而现在,竟是彻底倒向了西胡人,那么……大陈可就岌岌可危了。

众人又纷纷称是,不得不说,陈一寿的话,还是老成谋国的,这是对大陈最有利的一个方案。

这些日子以来,他一直都在想着怎么解决西凉的问题,可现在那位国师竟是派人来了。

这个用词,本就带着挑衅的意味。

“既然这些地方官想要巴结上头,可做天子的,愿意他们相互勾结吗?所以啊,不能让他们闲着,得给他们找点儿事做,譬如这选秀,陛下这是给了他们机会啊,让他们有了机会,可以为陛下效命,而他们送来的秀女好坏,也事关着陛下的喜悦,此时,陛下给他们找了事做,他们定是会将所有的心思,都放在这上头,所谓揣摩上意,这世上,还有人比陛下的心意更该揣摩吗?”

陈凯之召集了百官,在正德殿召见了他。

陈凯之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多言了,却还是开口说道:“这各府各县,若是因此而鸡飞狗跳,儿臣只怕……”

“关系可大着呢,新皇登基了,可下头的郡县之长,以及寻常州府们,是什么人,是否精明强干,是否对陛下言听计从,陛下可知道吗?”

陈凯之站了起来:“朕许诺的这些,你们可能现在还看不到多大的好处,可是,你们若是相信朕,便会明白,将来这些都将是你们的安身立命之本,未来你们的前途,比之今日这一地藩守,还要光明的多。”

“……”这……确实是有够魄力的了。

许多人,终于看到了陈凯之冷酷的一面,这种以将人摧残为乐的冷酷,令人想到了炮烙,想到了烹煮,可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,只是恐惧的看着那大鼎。

铜鼎之内,杨正无声,却似乎使尽了一切的气力,想要拍打铜鼎,几乎所有人都可以想象,在这热浪扑面的铜鼎之内,这烧的通红的铜壁,杨正依旧在不甘心的发出最后一丝求救时,那手拍打在灼人的墙面,那手掌被烧的发焦,可此时此刻,他唯一能做的,也只有如此,因而,不得不忍着剧痛,继续拍打下去。

到了最后关头,人的求生欲望超越了一切,可这求生的欲望,某种意义而言,不过是徒劳罢了。

这是一个垂垂老矣的人,一辈子,都在谋划和算计。

陈凯之已快步上前,当头,便是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肩窝上。

陈凯之在说出这些时,竟是极理智和冷静的,而这……才是杨正恐惧的根源。

完了,全完了。

他一向称呼自己的家人为孩子,其中为数不少的家人,俱都是他所认得干儿子,这也是边镇节度使们的传统,毕竟在边镇,经常的战争厮杀,即便节度使们有儿子,可也经常会有孩子夭折或是战死,经常小规模的战争冲突之下,武人之间,若只是靠上下关系来维系,实是过于脆弱,想要让培养忠心耿耿之人,或是让军中的骨干牢牢控制住军队,那一般情况,便是认养儿子,刘傲天就有七十多个义子,这些人有的充作自己的护卫,在身边培养,有的已经在军镇之中成为武官,为刘傲天练兵、出征。

一声令下,身后的家人个个疯了一般,纷纷策马,率先朝着叛军最密密麻麻的阵列举刀便冲杀而去。

无数人丢盔弃甲,许多人仓皇而逃。

张昌眼眸发冷,他似乎在打一个主意,叛军们若是暂时不发起攻击,先将这些人围住,再伺机而动,这……似乎已是他唯一的方法了。

节度使们俱都五味杂陈,他们对陛下,也是多有不满的,凭什么就要削藩呢,大家混日子,实在不容易啊,虽然削藩采取的乃是推恩制,多多少少,还是保障了他们的利益,倒也不至于,让他们一无所有,可人就是如此,到手的利益被人抢了去,难免心里不痛快。

“可是陛下要削藩……咱们……哎……”

瞬间,打破了阵地上的平静。

他听到,那痛哭的声音,还有那许多死亡降临时不敢的哀鸣。

倘若是勇士营以多打少,或者是双方的兵力没有太大的差距,这样的武器,简直没有任何意义,甚至可以说,它除了有一个无法比拟的优点之外,几乎浑身都是缺点,可现在……

反而是张昌开始觉得有些不妙起来。

倒是身后一个都督见状,忍不住道:“如何怪了。”

这样的做法,足以将伤亡降到最低,因为手弹即便落下,遭遇到了盾牌,若是还未引爆,便会弹开,不至于致命。可即便是在那时候引爆,木盾看上去虽弱,可手弹炸开之后,射出的钢珠以及铁钉漫天散落,却也足以用木盾吸收的七七八八,因此,虎贲营所带来的盾牌极多。

贼军……来了。

用一千人,去守九座宫门,对陈凯之而言,是没有任何意义的。

所以,必须将所有人拧成一根绳子,放弃掉不必要的宫门,而是将一切的力量,集中在这正德殿这儿来。

勇士营开始结阵,他们想办法,自东北角处那儿,拉来了大批的砂石,随即用麻袋装了,堆砌起来,形成一个个临时的堡垒,那东北角方向,是承恩殿,因为前些日子起火,因而需要重建,堆砌了大量的夯土和砂石以及木料,现在且因此而派上了用场。

“空无一人……”

陈凯之,竟将这宫门,拱手让给了叛军。

叛乱……对于许多人而言,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,虽然怨恨的心理早就在军中各营蔓延,许多的武官对于当今陛下想要在军中新政不满,可是并不代表,这些人当真敢冒险叛乱。

可下定了决心,并不代表他们可以消除一切的顾虑。事实上,每一个人的心,都是沉甸甸的,宛如有乌云,拢在他们的心头。他们虽然知道,宫中的兵力并不多,也知道,他们声势浩大,可并不代表,他们全无顾虑。